Yiek Heng 的知识空间
首页芯片封装传统封装主流在用诞生:1950s
传统封装 · 第 2 页

打线键合·比头发还细的金线

芯片表面那一圈小小的金属焊盘,要和外面的引脚或基板接通。最古老、最便宜、至今用得最多的办法,就是用一根比头发细几倍的金属线,一头焊在芯片上,一头焊在引脚上。这一页讲清楚这根线是怎么“缝”上去的,用什么材料,以及它的极限在哪里。

每根线直径约 20 µm,长约 1–5 mm(示意,不按比例) 硅芯片 引脚 / 基板 引脚 / 基板
一根线,两个焊点第一焊点在芯片焊盘上,第二焊点在引脚或基板上,中间是一条弧线。
又快又便宜现代打线机每秒能焊 20 根以上,不用改芯片,就能装进各种封装。
至今出货量第一按颗数算,大多数芯片仍靠打线连接;高端芯片才改用倒装。
它为什么诞生

贝尔实验室的“压一压就粘住了”

晶体管越做越小,手工焊锡已经焊不上去了。

1950 年代,晶体管刚从实验室走向工厂。它的电极只有零点几毫米大,用烙铁和焊锡去接,不是焊不上,就是把这块小小的半导体烫坏。工程师需要一种不用焊锡、不用高温熔化,也能让金属牢牢接在一起的办法。

1957 年,贝尔实验室的 O. L. Anderson、H. Christensen 和 P. Andreatch 发表了热压键合(thermocompression bonding):把一根细金线压在加热的金属表面上,在温度和压力的共同作用下,两块金属的原子互相“串门”,界面就长在了一起,全程都不需要熔化。这就是打线键合的起点。

打线键合就像用缝纫机缝扣子:针(劈刀)带着线,在芯片上扎一针,拉出一个弧,再在引脚上扎一针,剪断,换下一个。

它有多细?下面按真实比例画出一根头发和几种常见的键合线:

截面按真实比例(3 像素 = 1 µm) 头发 约 70 µm 25 µm 20 µm 15 µm 40 µm 焊盘间距 两个焊盘中心的距离 常见键合线直径

← 左右滑动查看 →

一根头发能并排放下三四根键合线。人的头发粗细因人而异,大约 50–100 µm;量产键合线常见 18–25 µm,细的做到 15 µm,功率器件用的粗铝线可以有几百微米。
  1. 1957

    热压键合:贝尔实验室发表用热和压力把金线接到半导体上的方法。

  2. 1960s

    超声楔焊:用超声波振动代替高温,常温就能把铝线焊上,至今仍是功率器件的主力。

  3. 1970s

    热超声球焊:把热、压力、超声三者结合,金线球焊成为集成电路的标准做法;自动打线机开始普及。

  4. 1990s

    细间距:焊盘间距从 100 µm 左右一路缩到 60 µm 以下,叠层芯片开始流行。

  5. 2008

    铜线替代金线:这一年前后金价飙升,封装厂大规模改用铜线和镀钯铜线;据行业统计,2010 年代中期起铜系键合线的用量已超过金线。

  6. 今天

    量产焊盘间距约 35–40 µm;存储芯片叠到 16 层仍靠打线;高端处理器则改用倒装芯片。

它是怎么工作的

一根针、一个火花、三种能量

球焊是最常见的打线方式,先认识工具,再一步步看它怎么焊。

主角:劈刀

打线机的“针”叫劈刀(capillary):一根陶瓷做的细管,中心有一个比线略粗的小孔,线从孔里穿出来。劈刀装在一根超声换能杆的末端,换能杆能以每秒几万到十几万次的频率做微小的来回振动。劈刀上方是线夹,需要时夹住线;旁边还有一根打火杆,负责放电烧球。

劈刀与送线机构(剖面示意,不按比例) 超声振动,约 60–140 kHz 1 2 3 4 5 6 7
  1. 1键合线:从线轴上送下来,金、铜或银合金。
  2. 2线夹:夹紧时线不能动,用来扯断线尾。
  3. 3超声换能杆:把电信号变成高频振动,传给劈刀尖。
  4. 4劈刀:陶瓷细管,孔径只比线粗一点。
  5. 5劈刀尖:内侧有一圈倒角,压出第二焊点的“月牙”。
  6. 6自由空气球(FAB):线尾熔成的小球,直径约为线径的 1.5–2 倍。
  7. 7打火杆(EFO):放一个高压电火花,把线尾烧成球。

六步焊一根线

点下面的按钮一步步看(也可以点“自动播放”)。整个过程在机器上只要几十毫秒。

加热台,约 150–220 °C 芯片 引脚 压力 超声

第一焊点和第二焊点的形状完全不同:第一个是被压扁的球,所以这种方法叫球焊(ball bonding);第二个是劈刀边缘压出的月牙(stitch)。球焊的好处是“不挑方向”:第一点是圆球,线从球上往哪个方向拉都行,机器只要转动平台,就能飞快地焊完四面八方的线。

三种能量缺一不可

球焊之所以能在不熔化的情况下把两块金属“长”在一起,靠的是下面三样东西同时出力:

热

加热台把芯片和引线框架烤到约 150–220 °C。金属变“软”,原子更容易扩散。

压力

劈刀把球往下压,让两块金属紧紧贴在一起,挤开表面的杂质。

超声

劈刀尖每秒来回摩擦几万到十几万次,擦掉铝焊盘表面的氧化膜,露出新鲜金属。

三者合起来叫热超声键合。界面上的金和铝原子互相扩散,形成一层很薄的金属间化合物(IMC),这就是“焊住了”的本质。和焊锡不同,整个过程中线和焊盘都没有熔化。

另一种方法:楔焊

楔焊(wedge bonding)不烧球。工具是一把扁扁的“楔子”,线从它侧面斜着穿到底下,用超声把线直接压扁在焊盘上。它通常用铝线,可以在常温下进行,两端都是扁平的楔形焊点。缺点是有方向性:线只能顺着楔子的方向拉,机器要转动工件,速度比球焊慢。

球焊(金线、铜线) 第一点:球 第二点:月牙 楔焊(铝线) 楔焊刀 扁平楔形 扁平楔形

← 左右滑动查看 →

球焊快,楔焊稳。楔焊的铝线常用于功率器件:电动车、变频器里的 IGBT 模块,用的是直径 100–500 µm 的粗铝线,一颗芯片上并排焊十几根来扛大电流。尺寸不按比例。
线材常见用法好处麻烦
金(Au)球焊,过去几十年的标准不氧化、软、好焊,工艺窗口宽贵;和铝焊盘高温下会长出脆化合物
铜(Cu)球焊,2008 年后大规模替代金便宜得多,导电导热比金好,化合物长得慢易氧化,烧球要通保护气;硬,容易压坏焊盘;怕潮湿腐蚀
镀钯铜(PdCu)今天的主流铜线表面一层钯防氧化,工艺更稳比裸铜贵一点
银合金(Ag)LED、部分存储芯片比金便宜、比铜软,反光好有电迁移和硫化风险
铝(Al)楔焊,功率器件和铝焊盘同种金属,可做很粗做不了球焊,速度慢

线怎么“走”:弧形与叠层

线不是随便拉的。打线机按程序控制每根线的弧形(loop profile):先竖直往上,再弯折,再落下。弧太高会顶到塑封外壳,太低会碰到芯片边缘造成短路。手机芯片越做越薄,弧也越压越低。存储芯片还会把好几片芯片像台阶一样错开叠起来,每一层都从露出的台阶上打线。

三种常见弧形 标准弧 低弧 虚线 = 反向打线 台阶式叠层(存储芯片) 第 4 层 第 1 层 每层错开一个台阶, 线从上一层“跳”到下一层

← 左右滑动查看 →

反向打线先在芯片焊盘上种一颗球,再从引脚这边起焊,最后把月牙落在那颗球上,弧可以压得很低。叠层芯片常见 4–16 层,手机和固态硬盘里的 NAND 闪存几乎都是这样封装的。尺寸不按比例。
它解决了什么问题

一台机器,换个程序就能接任何芯片

打线最大的本事不是“快”,而是“不挑”。

在打线普及之前和同时,人们也试过别的连接方式:比如贝尔实验室 1960 年代的梁式引线(beam lead),在晶圆上直接长出金属悬臂;以及 1970 年代的载带自动键合(TAB),把铜引线做在一卷塑料带上,一次压上所有焊点。它们都需要为每种芯片定制专门的结构,改一次设计就要重新开模。

打线则完全不需要动芯片:芯片上只要有普通的铝焊盘,打线机读入一份坐标文件,就能把它装进 DIP、QFP、QFN、BGA 或SiP。同一颗芯片换个封装,只改程序。这种灵活性让它成为整个封装行业的“通用工具”。

打线键合载带自动键合 TAB倒装芯片
连接点在哪只能在芯片四周只能在芯片四周整个芯片表面
典型间距约 35–60 µm约 20–50 µm约 100–200 µm(铜柱、微凸点可更细)
芯片要不要改不用,普通铝焊盘即可要做金凸点要做凸点和重布线
换封装的代价改程序重做载带重新设计基板
一根连接的电感约 1–5 nH约 1–3 nH不到 0.1 nH
成本最低中等较高
今天在哪用绝大多数芯片显示屏驱动(COF)等少数场合CPU、GPU、手机 SoC
打线 = 便宜 + 灵活 + 成熟。

工厂里有几十万台打线机在运转,工艺参数积累了六十多年。只要芯片对速度和引脚数的要求不太极端,打线几乎总是最划算的选择。

它的缺陷

线只能从边上走,而且每根线都是一个小电感

芯片越快、引脚越多,打线就越吃力。

数量极限:焊盘只能排一圈

打线的焊盘必须排在芯片四周,劈刀才能扎下去。芯片边长固定,焊盘间距再小也有底线(劈刀尖要放得下,线之间不能碰),量产大约 35–40 µm。倒装芯片把凸点铺满整个表面,即使间距大得多,数量也能远远超过打线。动手算一算:

打线:焊盘一圈 中间不能用 — —
打线:单排焊盘数—
倒装:凸点数—
倒装是打线的—
按芯片边长和间距粗略估算,四角各留 0.2 mm 空白。真实芯片还要扣掉电源、地和测试焊盘;打线可以排两排交错焊盘,数量最多再翻一倍左右。图中芯片总画成同样大小,焊盘和凸点密度随参数变化。凸点间距 40–60 µm 属于微凸点,多用在芯片和中介层之间。

速度极限:每根线都是一个小电感

一根键合线的电感大约是每毫米 1 nH(纳亨)。电感就像水管里的“惯性”:电流想快速变化时,它会拼命阻拦。一根 3 mm 长的线约 3 nH,对 5 GHz 的信号来说,阻抗高达约 94 Ω(计算:2π × 5 GHz × 3 nH),信号会被严重反射和削弱。供电也一样:芯片的电流在纳秒内剧烈跳动,长线会让电压上下“晃”,这叫同步开关噪声。所以 CPU、GPU、高速 SerDes 早就离开了打线。

另外,打线是一根一根焊的。一颗有 1000 根线的芯片,按每秒 20 根算也要 50 秒,而倒装芯片的所有凸点是一次回流焊同时完成的。

可靠性:几种典型的“死法”

冲线(wire sweep) 俯视:灌塑封料时线被冲弯 相邻两根碰上就短路 颈部断裂 热影响区 裂纹 剖面放大:球上方一小段最脆 冷热循环、振动后先在这里断 金铝界面:紫斑与空洞 空洞 剖面:紫色是金铝化合物 长期高温下越长越厚、越脆

← 左右滑动查看 →

“紫斑病”(purple plague)说的是金和铝在高温下生成的紫色化合物 AuAl₂。金原子往铝里跑得比铝往金里快,跑空的地方留下小空洞,这叫柯肯达尔空洞。空洞连成片,焊点就松了。尺寸不按比例。
  • 只能走四周焊盘数量受芯片周长限制,几百到一两千个基本到顶。
  • 线有电感约 1 nH/mm,高频信号和大电流供电都吃亏。
  • 一根一根焊串行工艺,线越多越慢;倒装是一次焊完所有凸点。
  • 冲线与短路线又细又长时,塑封料流动会把线冲弯,相邻线碰到即短路。
  • 界面老化金铝化合物和空洞让焊点变脆;铜线的化合物长得慢,但怕潮湿和卤素腐蚀。
  • 铜线太硬铜比金硬,压得太狠会把焊盘下面的介质层压裂(弹坑),对焊盘结构有要求。

优点

  • 成本最低,设备和工艺极其成熟
  • 不用改芯片,普通铝焊盘就能焊
  • 灵活:换封装、换引脚顺序只改程序
  • 能跨层连接,适合叠层芯片
  • 线有弹性,能缓冲一部分热应力

缺点

  • 只能从芯片四周引出,数量有上限
  • 线长 1–5 mm,电感大,速度受限
  • 逐根焊接,线多时慢
  • 热量不能经由键合线有效导出
  • 冲线、界面老化等可靠性问题
现状与未来

高端让位,出货量依旧第一

打线没有退役,只是退出了最快、最热的那一小撮芯片。

1990 年代末起,CPU、GPU 这类高性能芯片陆续改用倒装芯片:凸点铺满整个表面,路径短到几十微米,热量也能从芯片背面直接散出去。今天的手机 SoC、AI 加速器更是走向了中介层和混合键合,打线早已不在这个赛场上。

但如果按颗数算,世界上大多数芯片仍然是打线的。据多家行业机构估计,打线封装大约占全部封装出货量的七到八成:电源管理芯片、单片机、传感器、存储芯片、LED、功率器件、汽车电子,数量动辄以百亿颗计,它们要的正是便宜和可靠。

材料

铜和银继续替代金

镀钯铜线已是主流;对可靠性要求最高的车规和医疗产品中,金线仍保留一席之地。2025 年金价再创新高,据报道又推动了一轮改铜。

细间距

更细的线,更密的焊盘

15 µm 线、30 µm 级焊盘间距在研发和小批量中;绝缘涂层线可以让线交叉而不短路,提高布线自由度。

存储

叠得更高

NAND 和 DRAM 的叠层封装靠台阶式打线连接多层芯片,同时也在部分产品中引入硅通孔和混合键合。

功率

线换成片和带

大电流 MOSFET 和电动车功率模块改用铜夹片(clip)、铝带或铜带,以及银烧结,电阻和电感都比一排细线小得多。

身边的例子

手机充电器里的协议芯片、电源芯片,无线耳机里的蓝牙芯片和传感器,大多是 QFN 或小 BGA,里面都是打线。

手机和电脑里的闪存颗粒,把 8 层甚至 16 层芯片叠在一起,靠一级一级的打线连接。

LED 灯珠里,透过黄色荧光胶常常能看到那根细细的金线或银线。

进阶 · 工厂怎么检查一根线焊得好不好常用两种破坏性测试:拉力测试用小钩子把线往上拉,看断在哪里、要多大力;推球测试用小刀从侧面推第一焊点的球,测它和焊盘粘得多牢。军用标准 MIL-STD-883 和 JEDEC 标准都规定了这些方法。

自测题

1. 球焊靠哪三种能量把线焊上?它和锡焊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

热(约 150–220 °C)、压力、超声振动。三者让金属原子在界面互相扩散,形成金属间化合物。整个过程线和焊盘都不熔化,锡焊则是把焊锡熔化后再凝固。

2. 为什么第一焊点是球,第二焊点是月牙?

第一焊点前,打火杆先把线尾烧成一个球,劈刀把球压扁在芯片焊盘上。第二焊点不再烧球,劈刀尖边缘直接把线压扁在引脚上并切断,留下月牙形的印子。

3. 2008 年以后,封装厂为什么大规模把金线换成铜线?要付出什么代价?

金价暴涨,铜便宜得多,导电导热还更好。代价是铜容易氧化,烧球时要通保护气或改用镀钯铜线;铜更硬,容易压坏焊盘;在潮湿和含卤素的环境里更容易腐蚀。

4. 一根 3 mm 长的键合线大约有多少电感?对 5 GHz 信号意味着什么?

约 3 nH。阻抗约 2π × 5×10⁹ × 3×10⁻⁹ ≈ 94 Ω,远高于常见的 50 Ω 传输线,信号会被大量反射和削弱。所以高速芯片要用倒装,把路径缩短到几十微米。

5. 10 mm 见方的芯片,40 µm 间距单排焊盘大约能放多少个?换成 150 µm 间距的倒装凸点呢?

打线:每边约 (10 − 0.4) mm ÷ 0.04 mm ≈ 240 个,四边约 960 个。倒装:每边约 66 个,铺满约 4400 个,是打线的 4 倍多,而且凸点间距宽松得多。

资料来源

  • O. L. Anderson, H. Christensen, P. Andreatch, “Technique for Connecting Electrical Leads to Semiconductors,” Journal of Applied Physics 28, 923 (1957)。
  • George Harman, Wire Bonding in Microelectronics, 3rd ed., McGraw-Hill, 2010(球焊、楔焊、金铝化合物、柯肯达尔空洞、铜线可靠性)。
  • Kulicke & Soffa、ASMPT 等打线机厂商公开的产品与工艺资料(打线速度、细间距能力)。
  • Heraeus、Tanaka 等键合线厂商的技术资料(金、铜、镀钯铜、银合金线的特性)。
  • MIL-STD-883 Method 2011(键合拉力测试);JEDEC JESD22-B116(推球测试)。
  • Yole Group、TechSearch International 等关于打线与倒装封装出货占比的行业报告摘要(具体比例各家估计不同)。
  • Wikipedia: Wire bonding;Thermosonic bonding;Purple plague (intermetallic)。
图中尺寸除特别说明外均为示意,不按真实比例。年份与数值为行业常见说法或公开报道,具体以厂商资料为准。 内容更新至 2026-10。